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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天桥上
[ 2007-3-18 22:33:00 | By: 宋烈毅 ]
 
站在天桥上
宋烈毅

  傍晚,我高高地站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一座天桥上。我是个爱闲逛的人,但这次我却不打算到街的对面去,我只走完了这座天桥的一半。我停在它的中央。这座钢筋混凝土制造的叫做“桥”的建筑物就在我的脚下。在我的脚下有川流不息的车辆、人群和平坦无比的柏油马路,它们也在这座天桥下。天桥下面没有水,没有河流的桥才叫“天桥”?这个和往日一样平淡的傍晚,我站在天桥上,感觉到下面的一切都在如水一般地流淌。

  流淌,速度使车辆和人群流淌。在这座宽阔的天桥下面,我看见了时间和速度。面对一辆卡车、一辆自行车和一个孤独的散步者,我不能虚妄地判断他们速度的快慢,我只能对自己说: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速度里。我静止地站在天桥上,并未来回走动,我有没有速度呢?在这个白昼即将消逝的黄昏,我强烈地感受到了正在我脚下前进的速度。这时,一个骑童车的孩子从下面经过,他不知道什么是速度,时间对于他来说是一块表发出来的动听的滴答声。然而,他也在以自己浑然不觉的速度慢慢地前进着。在这座不能称为“伟大”的天桥下,我看不到一个倒退着走路的人。

  在这座高大的天桥上,我什么也不做,我两手空空,我是一个纯粹的观望者。有的人并不看风景,他们三三两两地来到天桥上,似乎在等待什么。约会发生在过去,约会要求他们现在去等待。漫长的等待,他们当中总有人不耐烦地走开,那些人不习惯于等待。但也有人会等到天黑。我在天桥下看见了一个熟人,我现在居高临下地看见的是他的双肩和头顶,这是我们平时在林荫道上相遇时所无法看见的,视角的改变竟使他在我的眼里变得陌生!我没和他打招呼,他不是我所要等待的人。其实我什么人也不等待,我是一个纯粹的看风景的人。

  在这座静止的天桥上,除了我一直没有走动,还有几位下棋的老人。在他们看来,天桥只是一个地点,适合于安心下棋消磨时光的地点。他们的这种行为取消了天桥作为一种交通途径的概念。他们晚年中的一部分时间将在天桥上度过。我是个不会下棋的人,但知道作为一个非常投入的弈棋者是绝对不会感受到这桥底发生的一切,他们甚至连近在身边的吵闹也不会发觉。此刻,一辆白色救护车从桥下呼啸而过,在我的瞳仁里消失成一个醒目的白点。呼啸的救护车与平静的弈棋者,我知道他们形成不了相互的干扰。

  奔跑者在道路上继续奔跑,我在暮色中的天桥上继续眺望。我知道这时候有很多人在急着回家,他们惧怕夜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承受不住劳累一天后的疲乏。累,平静的眺望也使我感觉到了累。我的脖颈有些酸疼,累只是一种又酸又疼的感觉?然而,累是不会降临道路的,对于道路上的石子和沙粒而言,从没有什么“累”,只有“粉碎”。人群和车辆的奔驰使它们粉碎,成为挡风玻璃上的浮尘。灰尘与累,它们有着一种无奈的相似。

  我无法抗拒累,但我仍旧不愿走开。在这座坚固的天桥下,有很多事物正在走开。一辆长途客车在下面一晃而过,里面装满了去外省的乘客,他们离开这座城市需要几个小时,而他们离开我和这座天桥只需一瞬!我是个热爱步行的人,这说明了我的一生不能离开多少事物。然而就这一瞬,在那辆满是尘土的长途客车里,肯定有人看见了我和这座造型并不怎么特别的天桥。在终点,他们会把旅途中经历的一切全部忘记?

  能够被别人回忆就是一种幸福。站在钢筋混凝土的天桥上,我想象着自己可能会被某一个人不断地纪念、想起。于是,我享受到一种非常遥远的幸福,提前到达的幸福。在这座不很美丽的天桥上,我为自己制造了一次晕眩的幸福。这很真实。这个美妙的黄昏很真实,真实的一切很真实!我站在天桥的中央,白昼和黑夜就要交替,我想:这座天桥会连同它周围所有的一切沉入夜色。在黑暗中,该进行的一切仍需进行。

  在天空尚未完全黑下来之时,我要回去。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一座天桥上,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不打算到街的对面去,我是从哪儿来的,还会回到哪儿去。
原载《诗歌月刊》2004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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