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写诗
宋烈毅
写诗使我神经衰弱、失眠和耳鸣。诗歌不是一种可以使我变得强大起来的东西,正相反,它使我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在坚硬的世界面前,我经常显得不堪一击。我不是一个适合写诗的人。小时侯,我体弱多病,不愿意接触陌生人,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对世界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现在,我写诗,实际上是我童年生活状态的一种延续。我仍旧恐惧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
从小我就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玩一个人的游戏,正像现在我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安静地写诗一样。诗歌保留了我最隐秘的部分。我深深地沉浸在我的诗歌里,向这个世界描述着我所理解的另一个世界,完全陌生的世界。诗歌里面有一种静,它可以把你和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世界本身并不具备诗意。我经常抱怨自己居住的环境,有着太多的人声和人影。我经常渴望着能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海边小屋,与世隔绝地生活,写着与世隔绝的诗。但我一直只能在嘈杂声中写着自己寂静的诗。
我经常痛苦的原因是写诗,但不写诗我会更痛苦。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问题。我早就知道诗歌不能改变什么,但写诗确确实实改变了我的生活。这么多年,因为写诗我的生活改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糟了。但我的生活确实发生改变了。当然不写诗也会改变,但生活会改变成另外的样子。这个世界上不写诗的人照样会活得很好,但我不写诗会活得好吗?我会改掉自言自语的习惯吗?我会放弃我的沉思吗?
我的诗已经写得够多了,但我为什么还要写下去?诗歌究竟给一个写作者带来了什么?我经常是在别人入睡后才开始写作的,我喜欢那种夜半时分的兴奋和清醒,我陶醉于想象黑暗中仅此一盏孤灯亮着。实际上,我已经成为一个习惯与词语打交道的人,而不是与人。有时一整天我写不出一个字,而更多时我是在独自静坐、沉思,我不说我在写诗,我说我在等一首诗。我和一首诗歌只存在等待的关系,相遇的关系。瞧,一首诗来了,一首诗又离我而去。
有一种真实,诗歌中的真实,它只在诗歌中发生。它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而是诗歌的真实,它是一种永远值得信赖的真实。我为这种真实写着,我为这种真实鼓舞着。有时,我仿佛觉得自己是为了写诗而活着,是为了与诗歌中的某种真实相遇而活着。有没有这样一首诗,当我将它写完后,我可以对自己说:我可以去死了。有没有这样一首诗值得我永远期待?我经常在一首诗写完后,重新陷入一种失落感,那是一种从诗意的言说中抽身而出的失落感。
写诗的愉悦正在于写一首诗的过程中。我写了一首自以为不错的诗,这种兴奋和快乐却延续了整整一天。天天写诗,天天是好日子,多好!但我写的诗歌能给别人带来同样的快乐吗?他们读我的诗和我写诗时的感受是一样的吗?我的快乐有时仅仅来源于一个词,一个词触动了我,或者更多时是一个句子给我带来了写作的快感。我不是在一吐为快,而是一直在压抑地写作,我在使用每一个词语时尽量冷静、克制。我写一首诗,是在小心地踏入一条词语之河。
原载《诗潮》2005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