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在描述的快感中——读毕肖普的诗
宋烈毅
在描述中获得快感,在快感中继续着描述,这是美国优秀的女诗人毕肖普的诗歌所给人的启示。毕肖普通过她的那些数量并不算多的极具写实主义风格的作品,告诉我们,在她的眼里,诗歌是一种描述的语言艺术,一种偏执于对外部世界进行细微描述的艺术。诚然,任何一个物体都是无法描述穷尽的,但毕肖普的试图穷尽描述的企图,造就了非同凡响的诗意。当然,这些种描述都是别有用心的描述,它们试图超越世界的表象而到达日常语言的彼岸:“那是那高墙和牢房/那海洋甲板上的风和云朵/正在航行的是那水手……那是用木版搭成的港口/是那水手到达的地方。”(《这是一间疯人屋》)
每一个物体在毕肖普的别具一格的描述中,笼罩着诗意的光芒,这些事物都是诗人所熟知的,都是离她的生存最近的,但这些事物通过她的近乎神经质般的描述,全都被陌生化,产生距离感,它们冷冷地在一种不动声色的描述中呈现于读者眼前:“那大海沉重的表面是不透明的,/但散布在荒野的乱石间/那长椅,那龙虾罐,那船桅/呈半透明的银色,/正像那经年的小建筑/在临海的墙上长出翠绿的苔藓。/那大鱼盆已经被鲱鱼的美丽的鳞片/画上重重皱纹……。”(《鱼房》)如此细致而别有用意的描述让我们不禁怀疑:这些事物是真实的吗?它们本来的面貌就是如此吗?但怀疑归怀疑,这些经过了冷处理的事物却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它们都是被描述如此的事物,它们都是语言的表征。不仅仅是事物,再看看这些语言本身吧,那缓慢、潮湿、冰冷如海水般涌动的节奏、语调,全然都在诗人的掌控之下,但作者我们是看不见的,她隐遁在语言的背后,她全然放任那些词语在一种冷冷的气息中飞舞:“刮去鳞片——/那最美的部分,/用一把黑色的老刀/那刀刃几已磨损殆尽。”(《鱼房》)可以想象,诗人在作如是描述时是多么的快意!诗人的小小阴谋往往就是通过一些故做真实感而得逞的,她假做忠实的描述,连“我祖父的朋友”喜爱抽“好彩”牌的香烟也不放过。的确,这激发了我们的好奇感,并且迷恋上那个年代那个海浪不断冲击的地方。通过这些诗歌,我们可以发现作为一个诗人是幸福的,这幸福正在于诗人在写着她所偏爱的事物同时,还体验着写作本身所给她带来的快感。
《鱼》是毕肖普最为优秀的作品之一,其迷人之处正在于诗人以她惯常的娴熟的描述技巧显微了一条“鱼”被钓起的过程。诗人用她类似于超级写实主义绘画的艺术技巧,把一条“鱼”描绘得亦真亦幻:“它的棕色皮肤一条条的挂着/好像旧的裱墙花纸/它的色调是深褐色/正像裱墙纸/有花纹,形象像盛开的月季/年日长了,染污了,模糊了。/它身上粘满藤壶/小小的石灰玫瑰/又沾染上/小的白海虱……”。诗人越是如此过细的描写这条“鱼”越是不真实起来,我们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感到一种由于诗歌中主题形象的不确定而产生的眩晕感,这种眩晕对于读者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没有迷失感的阅读就像一次乏味的旅行。可以肯定,诗人是深深知道她的任务的,那就是带领大家随着她的语言的过山车穿越迷宫、隧道。瞧,这条“鱼”不仅可以是“它”,更是具备“他”的:“我敬重他那阴沉的面容/和他的下颌骨的结构”,“他的油光的肠子/上面强烈的红色与黑色/粉红漂浮的膀胱/像一朵牡丹……。”这条“鱼”在“它”和“他”之间摆动,诗人冷静地保持着这种平衡,并再三地在诗歌中强调“这是我看到的”、“我想到”、“我盯住”、“我敬重”等等,暗示了这条“鱼”所具有的某种特定性,即:这只是“我钓到的一条极大的鱼”,不是你的我的他的所有读者的。这条鱼可以被读者释义,但同时又可以不被释义。释义不释义都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正因为“我”的这种局外人的立场,《鱼》具备了一种可以让读者们紧张起来的力量,随着诗人层层的刮鱼鳞式的描述,读者的心无不被拎了起来,从诗篇开头“我钓到一条极大的鱼”一直到诗篇结尾:“一直到一切/都变成/虹彩、虹彩、虹彩!/我把鱼放走了”。这“虹彩”不仅是“我”的“虹彩”,也是我们的“虹彩”,每个读者的“虹彩”,这“虹彩”同时具备着两种快感的电荷,即写作的和阅读的。
实际上,所谓的风格可能也就是一种偏执狂,偏执于写自己钟爱的事物,偏执于以特别的方式写自己钟爱的事物。在毕肖普的诗歌中,一部分是描写海边生活和地貌特征的诗歌,而另一部分则是描写动物的诗歌,所有这些诗歌无不体现了毕肖普式的不动声色的描述,这种描述给诗人带来了写作的快感,同时也给每一个读者带来了阅读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