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无聊”的对话进行下去--读品特戏剧《看管人》
作者:宋烈毅
戏剧应该接受这样一种事实:在封闭的空间里搭建一个可以让人物表演的舞台,并且让观众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观看舞台,这个封闭的空间便是剧院。而在“剧院”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观看一部同样是发生在封闭空间里的戏剧,会是怎样一番感受呢?品特(Harold Pinter 1930-)的荒诞戏剧《看管人》(《外国现代派作品选》许真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84年8月第一版)就是这样一部制造了一个封闭的房间的戏剧。在这部三人三幕剧里,品特让剧中的人物不停地说着“废话”,不停地说着——当然这“废话”中间也横亘着可怕的沉默和停顿——使戏剧呈现出一种密不透风的状态。
品特在“强行地打开压抑者封闭的房间”的同时,又强行地编织了另外一个封闭的“空间”,这个“空间”主要由剧中人物无聊透顶的对话构成。既然是“编织”而成,那么这个“空间”就具备了多层次,而且错综复杂,乃至有时找不到头绪。当我们进入《看管人》时,有一种和剧中的流浪汉“戴维斯”相同的失去归宿感,这个可怜的老头一进入这所“伦敦西部的房子里”就对救济他的青年“阿斯顿”说:“我没有一个好坐下的地方……我没有一个适宜坐下的地方……所有的座位都被黑人占了,黑人,希腊人,波兰人,人多极了,就这样,我一个座位也没有,拿我当个下流坯看待”。由“座位”这个话题谈起,在《看管人》中游移的三个人开始了他们之间无聊的谈话。
对于一部戏剧,必须让观众或者读者产生一种认同感。在《看管人》中,品特精心设计了舞台上的道具,他让他“布置”的这个封闭的房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杂物,但这种物品的杂乱感远远比不上人物台词的“凌乱感”。《看管人》中人物台词的“凌乱感”正在于剧中人物谈话的随意性,聊天性,无主题性。所以,《看管人》就是一部让我们观看三个人在一个连“窗户”都被“一只口袋”遮住的房间里进行无聊对话的戏剧。但正是这些无聊的对话激起了我们强烈的认同感。不是吗?在我们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不是随处可见这种漫无目的的聊天吗?
在戏剧的第一幕中,老流浪汉“戴维斯”的谈话对象是“阿斯顿”——一个同样可怜的遭受了电击疗法而变得迟钝的青年。在这两个人之间我们不可能期望出现一种“对称”的谈话,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两个年龄和精神不对称的人。“戴维斯”的话罗嗦、嘈杂、焦虑,可以给人带来莫名的不安,他是这样给我们描述窗帘的:“我注意到当我们走来时,隔壁拉下了窗帘。……我注意到它们,当我们来时,隔壁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我注意到它们,又笨重又大的帘子正从窗子那儿拉过。我想必定有人住在那儿”。尤其是在诉说自己的痛苦遭遇时,老“戴维斯”更显狂躁:“我说,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一只狗?顶多是只狗。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一只野兽”?这种狂躁也包含着诅咒和痛快的谩骂:“那些修道院的杂种又把我弄倒了。……小山羊皮仿制品滚蛋吧,它起皱,穿着它过五分钟就脏了,脏一辈子”。大脑迟钝的“阿斯顿”则显得话短,经常出现思绪的断裂而将老“戴维斯”带入可怕的沉默,这些停顿和沉默使话题突然转向,同时也使每一个话题没有结论。和老“戴维斯”相同的是,“阿斯顿”的话也是无聊透顶,蕴涵着对外部世界的恐惧:“那天我去一个小酒馆。叫了一杯基尼斯黑啤酒。他们把它盛在一个厚厚的大杯里给我。我坐下了,但我喝不了。我不能从一个厚厚的大杯子里喝基尼斯。我只喜欢用一个薄的玻璃杯喝。我呷了几口,但我喝不完”。我们可以透过“阿斯顿”的“笨蛋形象”看到作为个体的人对于冷漠社会的戏讽。
“阿斯顿”的哥哥“米克”是作为房子的主人出现在戏剧第二幕的,这个精明的小商人以一种异常繁复的谈话方式向老“戴维斯”出售和出租这个封闭的房间,他那种冗长而琐碎的讲述不禁使人想起贝克特戏剧中的没完没了的随着意识流淌的句子,这些句子令人厌烦和恶心,他强行地命令我们和老“戴维斯”一起听着他讲述那些麻烦透了的售房和租房手续,而且还得忍受他的责骂:“听着,狗娘养的,听着,狗崽子。你讨厌透了”。在他和“阿斯顿”、“戴维斯”之间还上演了一场抢夺“手提包”的游戏,“手提包”在三个人手中转来转去,制造着单调、重复、循环的气氛,更增添了“无聊”的效果。我认为,这种“轮转”游戏几乎成了荒诞戏剧的一个标志。在品特的挚友贝克特的戏剧和小说中就经常出现这种单调乏味的“轮转”游戏,它消耗着时间,消耗着我们的精力,令我们在沉闷的作品中喘息。而《看管人》的第二幕结束在“阿斯顿”关于精神病院里的经历的自述中,这篇使用了大量关联词语但前言不搭后语的自述犹如沉闷的一击,使我们陷入失语和昏迷,正如“阿斯顿”所述:“麻烦在于……我的思维……已经变得非常迟钝……我完全不能思想……我不可能……把……我的思想……集中起来……嗯……我不可能……再也不可能把它……集中起来”。
当老流浪汉“戴维斯”以房子的看管人出现在第三幕的时候,老实而木讷的“阿斯顿”终于怒不可遏地嚷道:“你已经把这房子搞得污浊难耐”。这句话我们可以看作戏剧作者本人的自我揶揄,也可以看作是老“戴维斯”在代替作为旁观者的我们所说的话。这句充满暗示的话可以理解为:1、“无聊”的谈话已经把这房间搞得“污浊难耐”;2、“无聊”的谈话已经把剧院或者剧本搞得“污浊难耐”;3、观众或者读者已经被“污染”得不可忍耐,等等。这句话既在文本之内,又意指文本之外,它释放了我们阅读文本的压抑。当然,可以释放压抑的还有那只挂在天花板上的吊桶,它接受漏雨发出的丁冬声不时化解了戏剧中出现的停顿和静默,也化解了空间的压抑。但看样子,这房间还要继续“污浊”下去,因为在剧终作者也没有让老“戴维斯”和“阿斯顿”停止他们“无聊”的谈话节目。
品特通过他的《看管人》制造了一个封闭的房间,充满了“无聊”谈话的房间,我们置身其中仿佛一个安静的倒影,只有默默地感受品特创造的这个荒诞的戏剧世界,继而对我们自身和我们的生活有所感悟,只有感悟没有追问。在荒诞的世界面前,追问是无力的,在《看管人》中品特借“米克”之口道出了他戏剧中的秘密:“这里除了麻烦之外就没有别的了。老实说,你说的话没有一句顶用的。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作种种不同的解释。你所说的几乎都是谎言。你是凶暴的,你是反复无常的,你简直是无法预测的”。
(原载《实现:综合艺术评论》总第5期)